文: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吕宾 — 2015-7-16 16:47:35

在他们的影像中经历自己

  扎西桑俄和朱加这两个好兄弟,最先是学员,后来则成为了乡村之眼在白玉乡的引领者,在他们那里“乡村之眼”也发生了质的变化 摄影/郭净
 
  2006年,云南省社会科学院的郭净老师策划了一个活动,由当地人和长期关注当地的外来者组成实验小组,进行合作拍摄。我和当地的哈尼族青年妹兰是搭档。拍摄主要由妹兰完成,我更多只是技术支持。进行到后期剪辑时,一次争执让我真正体会到了不同视角的区別。妹兰拍摄了村寨里的一个婚礼,其中一段是早上杀猪前,猪的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镜头持续了非常长的时间,听得我心惊肉跳,但妹兰坚持要这么剪辑。因为在婚礼上,老人要在旁边听着猪的叫声,来判断新人生男孩还是女孩。妹兰结婚的时候,老人说他生男孩,最后果然应验了。
 
  这样的参与让我体会到了当地拍摄者身份与现场的这些微妙的互动关系,同时也理解了当地拍摄者和他所拍摄的对象有着共同的文化背景和生活体验,正是这些因素让他们拍摄的影像能够超越一些人类学的解构或猎奇式的眼光,而以一种朴实的形式重新回到生活中。
 
  2007年,“乡村之眼”开始了第一次培训班,其中大部分学员此前部是有过拍摄经历的。于是,我组织了一个开场介绍活动,即“我的第一次拍摄”,大家都讲了与摄像机第一次的故事。相对于外来研究者或某些组织的推动力,乡村影像在当地也在以它自己的脉络在发展着。随着VCD、DVD彩碟、电视机的迅速普及,乡村集市上也多了很多当地人自己拍摄的MV、小品和地方文化活动光盘。照相机、摄像机和电脑变得如此便宜,促使普通人产生了自己制作影像的欲望。原始的冲动并非所谓的艺术创作,除了对设备的好玩感觉外,更多是对转瞬即逝的东两的记录。拍完后,一伙人着急地就要求插上电视机回放来看,其实也就是刚发生的事情,但一伙人看得心醉神驰。积累的素材多了,渐渐地也就成了一回事。
 
  “开拓者”扎西桑俄
 
  他就是有名的“观鸟喇嘛”,来自青海省果洛州久治县白玉乡。他和好友朱加在白玉首次观测和记录到了一种青藏高原特有的鸟类——藏鵐,我去拍摄了这个故事。他们当时也有一个小摄像机,并向我表达了对于拍摄的兴趣,于是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乡村之眼”培训班。扎西和朱加依然将镜头对准了他们所关注的鸟:高山兀鹫的生存状态。通过他们的观察和记录,近年来开始有外地人到牧场上收购冻死饿死的牦牛,以此为食的高山兀鸷因此出现了生存危机。有一次,他们俩好不容易从一个水沟里把死掉的牦牛拖出来,然后拖到牧场上喂食给高山兀鹫。他们通过自拍的方式记录下了这一幕。镜头后的他们不再是所谓的“冷静的观察者”,影片结尾,一个僧人手上挥舞着袈裟,奔向一群在山坡上休憩的高山兀鹫,成群的兀鹫展翅高飞……
 
  2010年,举办了几期的“乡村之眼”陷入了方向的困境,作品传播范围和影响力有限,培训班结束后的学员个体不知后续怎么跟进,我自己也迷失在职业发展的困惑中。此时扎西和朱加的一个电话让事情出现了。他们告诉我,年保玉则那有一批人,想学习拍摄。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兴趣班,就以朋友的身份过去帮助。结果一到现场就被惊呆了,尽管每个人带着来的设备良莠不齐,既有上个世纪就快淘汰的超8,也有小到跟刮胡刀一样的卡片机,但大家那种想为自己家乡处于迅速变化产中的文化和环境,虽然无法加以阻止,但我们能够记录,让下一代知道,这些东西原来的模样。“乡村之眼”正应该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成为被当地人掌握的方法和工具,我由此想清楚了这个项目的架构,以及我们这些外来者的角色和作用,最为关键的是,他们又让我重新燃起了做这个事业的信心。
 
  接下来几年,扎西他们依托在当地成立的年保玉则生态环境保护协会,继续推广“乡村之眼”的理念和方法,慕名前来的学员越来越多,拍摄的作品内容也丰富多样,从身边最为熟悉不过的酥油、牛粪、牛奶到远在深山中神秘的雪豹,从外部涌来的大量游客和垃圾到因内部信仰及生活方式变更而产生的一些环境问题,因影像产生的讨论和思考已经拓展到了一个非常大的维度,让每一个来到年保玉则并关心这片土地的人都印象深刻。
 
  “天才拍摄者”兰则
 
  兰则不懂汉话,看着特别安静,但通过镜头呈现出来的观察一下就把你击中。
 
  拍摄《牛粪》的兰则 摄影/郭思宇
 
  2010年在“年保玉则乡村之眼”的第一次培训班里,仅仅经过不到两天的培训指导,他就完成了一个小短片的拍摄,记录了牧场上黑帐篷里一个小男孩和妈妈温馨宁静的牧场生活。
 
  当大家还在讨论到底什么能代表牧人文化的时候,兰则用大家既熟悉又陌生的“牛粪”作出了回应。《牛粪》没有以太多的访问来说故事,兰则以他的小侄子作为一条线,把家庭各成员在生活中用到牛粪的各个场景串了起来,充满好奇心的小侄子变成了替观众提问的那个人,并且也在生活中跟着长辈学习到了关于牛粪的各种知识,享受了牛粪带给他的童年快乐。这个片子打动的不仅仅是对藏区充满好奇的“藏粉”们,也让很多曾经生活在牧区本地人或走出当地的牧民人看了之后在心头划过一丝忧伤。因为这些都是他们曾经所熟悉的东西,但随着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先进”,大家似乎逐步丢弃了这些祖先传承下来的传统,好在被果洛这个离藏区中心和汉地中心都遥远的地方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当然,兰则的片子不止是为了怀旧而作的文艺表达。“气温在零下四十度的高原上,牛粪是牧民家的温暖,牛粪是没有污染的燃料,是供神煨桑的原料,是驱暗的灯盏。牛粪可以用来建筑家园和围墙,是草原上的天然肥料、是治病的药物、是除垢的洗涤物。小孩子可以用牛粪做玩具,艺术家可以用牛粪制作佛像。从牛粪可以看出草原的好坏,从牛粪可以判断牦牛的病情。总之,牛粪是我们高原人所不可缺少的。但是我们离没有牛粪的生活越来越近,没有牛粪的日子也是我们自我遗失的日子,是给我们生活带来灾难的日子,也是我们与大然为敌的日子。到那时,我们的慈悲心与因果观,善良的品性都将离我们远去。”这个是兰则在影片简介中要告诉观众的独白。
 
  每每看到这个片子,我都会对兰则心生敬佩,但今年去白玉拜访兰则,聊起来,他的生活也在逐步发生着变化,他几乎把牦牛逐步卖掉,生活和生计也逐步转到乡上来……不知这个想法具体实现了没有,又是否和他参加“乡村之眼”培训有关,是否和拍片有关,这些都无从得知,就如同我们的生活里的变化一样难以琢磨。
 
  “行动者”勒旺
 
  勒旺总是笑味眯的,天生一副乐观样。扎西把他介绍给我们的时候,他已是当地有名的自学成才的牧民摄影师。除了放牧,他的所有热情都投入到了拍摄当中,和其它牧民不—样,他对天天都能出现的各种美景居然不会审美疲劳,仍然在无止境地换着各种时间、地点和光线的进行拍摄。我们一起开车经过路边的一个广告牌,他指着广吿牌自豪地说,那是他拍的。
 
  培训班完后,他选择了拍摄“酥油”来表现牧人的文化,影片中,他老婆成为了主角,从挤牛奶开始到最后的装袋运作,完成了所有工序。尽管按文化上的分工,这些都是藏族妇女应该做的,但通过拍摄,勒旺说,以前习以为常的酥油,他现在来看,真的感觉不一样了。看到同班的兰则拍出牛粪,勒旺有点不甘心。在2012年西姆措湖边的年保玉则乡村电影节上,他苦心拍摄一年的新版《酥油》进行了首映。这一版不再简单地展示酥油的制作过程,而是由酥油延伸至藏族牧人的生活。当时还没来得及上汉语字幕,只记得现场所有包括外来的专家和当地的牧人,都为场面的恢弘所震撼。正当人家还沉浸在观后的愉悦之中,第二天传来噩耗,存储该片所有素材和成片的硬盘连同勒旺的微型车在他们家的牧场上被偷了,当勒旺外出寻找车子未果返回来时,看着大家一脸无奈时,他却笑眯眯地说,明年再拍吧……
 
  与其说勒旺是对影像执着,倒不如说他是挚爱于所生活的这块土地。勒旺家的夏季牧场在年保玉则著名的仙女湖景区旁边,每年来徒步和观光的各种游客络绎不绝,带来的垃圾也就留在了周围牧民的草场上。2012年的冬天我们去年保玉则,路过勒旺家,他说有新片给我们看,这次展示的不是酥油的后续,而是他组织的一个活动,他发动了周围8户牧民一起捡牧场上的垃圾。我们看后正要进行评论,他马上拿出摄像机来,把我们所说的都拍下来了。他说要把整个事件及外界对这个事件的看法都记录下来,刻成光盘,由8户牧民散发给更多的牧户。我突然意识到,影像在勒旺这里不再只是艺术表达的工具,更是一个推动社区公共事务的工具。这同时让我想到了,勒旺和他的同伴们多年来一直在坚持拍摄和记录年保玉则雪山和冰川的变化,其中一个叫寻增的牧民学员记录了他们监测的过程,完成了《雪山监测》这样一个片子,他们的拍摄不再只是为了自己的愉悦,而是更多地关心周围正在发生的事情。
 
  这让我想到到“乡村之眼”这批影像更深层面的意义,这些影像本身已经是一种新的制作和传播方式,其主题和对象都发生了根本的转变,拍摄者和被拍摄者的结合,教育者和被教育者的结合,让影像有可能成为一种带来行动和变革的工具,我们不是要培养一批乡村导演,而是应该成力行动者,拿起影像为他们自身和社区的利益服务。
 
  勒旺拍摄的是司空见惯的《酥油》
 
  “善行者”李卫红
 
  李卫红来自云南德钦卡瓦格博雪山下的古水村,她是一家之主,奶奶,母亲,妇女小组成员,有机农业实验员,最后才是“乡村之眼”的拍摄者。参加培训班期间,她总是很紧张,对摄像机的控制总是不得要领,是令我们比较担忧的一个学员。
 
  作为一家之主的她,总是很忙碌,她的忙碌源于她对每件事的认真和投人,她自嘲地说自己像牲口一样。培训班结束以后,摄像机就跟长在她身上一样,村子里的人都叫她“记者”,孙女也叫她“记者奶奶”。随时随地的拍摄让她的生活状态发生了一些变化,项目中途的回访中,她说:“我在拍大儿子结婚的时候大家都骂我,说你们家结婚的时候,父亲么喝醉,母亲么在拍片子,一点都不关心婚礼。虽然被骂,但我还是很开心,因为将来我可以把这些素材拿出来给大家看,村里党员组织活动的时候我也去拍了,拍了他们打球还有很多别的活动,晚上我放给村民看的时候他们说你拍得比电视台都好,我很开心,虽然不知道他们讲的是不是实话,但我还是觉得很开心,一辈子能这样拍个电影,死也安心了,我真是这样想的。”
 
  她拍的《葡萄》,是“乡村之眼”里我觉得最真诚的一个片子。一百多年前,法国传教士把葡萄种植技术带到了澜沧江河谷,如今,这里已经是重要的葡萄产业基地。集约化的种植少不了大量的农药和化肥,而农药和化肥对其它生命的伤害却又和藏族传统信仰相背,纠结于此的李卫红在香港社区伙伴和卡瓦格博文化社组织的生态农业培训下,开始尝试种植有机葡萄。她的目标很简单,就是找到一个既不伤害众生又能保证葡萄产量的方法。拍摄的目的更简单,把整个过程记录下来,告诉其它的村民。
 
  李卫红的拍摄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她只是遵守了指导老师的几个原则,即边干活边拍,也可以边说边拍,有时她干活的时候,就让她老公拍。她坚持了一年的拍摄,以至于家里人都跟她开玩笑说,你就是不想干活,装作拍电视,这些开玩笑的场景也被收录到了影片中。原先只是想作为“科教片”的《葡萄》,原原本本地记录了李卫红一家人一年的辛勤劳作,片中那些鲜活的人物,毫无距离感的对话,干热河谷中绿洲般的村庄,一切都让你感受到生活的富足和人情的温暖。当你还沉浸在李卫红一家人调皮对话的欢乐中时,影片结尾一下把你拉到了无常的境地。李卫红说:“现在要开始修电站了,我们需要搬迁,我想把我们古水本来的样子拍下来,留着以后回忆。”村子里的人对着镜头诉说,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这块土地,但作为农民又觉得无奈,寄希望于李卫红的片子能向上反映一下。然而李卫红也清楚自己没这个能力,最后能做的就是用一个长长的镜头完整地记录下村庄里每一家的房屋,对所有帮助过她的人致以深深的谢意。
 
  作品的成功对项目的推进是关键的,多年的乡村影像发展太需要有那么一两部作品来证明它所具备的高度和影响力,而不仅仅只是观众出于对“村民”这个标签而发出的鼓励性质的掌声,这个也是让我自己打算长期坚守这份事业的信心来源。
 
  就在“年保玉则乡村之眼”第一批作品受到外界关注之时,2011年3月被我拉进“乡村之眼”团队的李昕提醒我们,作品化方向对于这个项目发展存在的不利方面:与主流的纪录片生产体系不太一样,最终片子和被拍摄者及拍摄地基本上很难发生直接的联系,影片的收益对于当地的帮助更是无从谈起,这是纪录片里面所隐含的一个深层次的伦理问题。如果将乡村的拍摄者按照一个导演的模式培养,其实是把他慢慢地从当地社区里抽离出来,变为一个心思只在于作品如何获奖和被“看好”的外部身份。当他因为拍摄身边的亲戚、朋友而获得名和利的时候,也就是矛盾逐步显现的时候。
 
  就在乡村拍摄者还纠结于如何提高作品水平的时候,李昕提出了一个以“影像库”概念为指导的拍摄方向,让大家对于所拍摄的主题有一个当地社区知识体系的概念,也就是要珍惜拍到的每一个素材,进行分类整理和管理,未来经过整理的素材随着拍摄者们的积累将会成为一个宝贵的当地影像图书馆,而不仅仅只是一个个片子。于是,从2011年起,我们正式把“乡村之眼”命名为“乡村之眼公益影像计划”。
 
  (本文的写作得到了郭净、章忠云、唐晓云等人的帮助)
 
  转自新知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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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于2007年建立。我们通过观察、记录和研究自然,寻找和当地的守护者一起保护自然的方式。我们在中国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三江源、西南山地及澜沧江区域(青海、云南、四川、甘肃、陕西)开展保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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