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卢冰 — 2015-4-27 16:02:56

雪豹志愿者“捡粪之旅”手记

 
  2014年8月11日至2014年8月17日,本人作为志愿者跟随北大保护生物学博士肖凌云,前往青海三江源,协助她完成雪豹研究的野外调查工作。
 
  凌云,因研究雪豹被大家爱称为”豹妹”,我们一起爬过山,并不陌生。这次除了我,还有一位特别的志愿者,来自台湾研究黑熊的生物学硕士,昵称“郭熊”。
 
  凌云雪豹研究的野外调查任务和活动主要包括:1.在根据历史数据、前期访谈、研究假设确定的研究区域内,做野外实地观察,寻找动物活动痕迹。痕迹主要包 括雪豹在活动范围内留下标记用爪子刨出来的浅坑、雪豹的粪便;2.在有雪豹明显活动痕迹的地方放置红外触发相机,以便在野外环境中持续监测和记录该区域内 的动物及其活动;3.捡拾雪豹粪便,封装编号;4.在调查区域内,观察有无岩羊,并记录观测到的岩羊总数量、性别和年龄构成及坐标位置;5.记录岩羊出现 区域附近牧场中牦牛和家羊的数量。
 
  本次凌云计划的野外工作周期为20天左右,预计完成八个站点的调查和 红外相机放置工作。由于个人时间安排问题,我只跟着完成了其中一个点为期四天的调查。目睹雪豹和其他大型食肉动物是小概率事件,我并没有奢望小概率的发 生,但雪豹和狼留下了痕迹,让我们确信它们就在不太远的地方隐匿。三江源生态体系中的成员众多,见到了以下诸位,大鵟、高山兀鹫、旱獭、高原兔、川西鼠 兔、马麝、岩羊等,在庞大的生物链中它们微妙地互相影响着各自的存在。
 
  我希望通过自己非专业地流水记录,以一个普通大众视角,呈现出北大-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科研团队的生态研究、保护工作和与此相关的种种。
 
  出发前的准备
 
  由于北大-山水在青海常年有研究及项目,在西宁设立了工作站,我们的行程也从这里出发。
 
  我和郭熊抵达西宁之前,豹妹刚从三江源出野外回来休整,并为新一轮出野外做准备。
 
  西宁到玉树地区有八百多公里。越野车是安全实用的交通工具。豹妹驾驶的是一辆白色猎豹,山水购置它有一年的时间,已经是饱经风霜的样子。从西宁出发前有两个任务,一是采购物资,二是修车。
 
  夏末的西宁中午还是炎热的,豹妹为接应我,提前来到工作站附近,麻质上衣,粉色裤子,比我认识她的两年前瘦了很多,一副轻盈的南方妹子模样;渔夫帽、登 山鞋和微黑的面庞在轻盈之外增加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豹妹说她的帽子在出野外的时候丢了,随便买了一个戴着,要再买一个帽沿宽一些的,免得晒伤鼻子。西宁 的户外店不多,工作站附近有两家可以做选择,豹妹最后买到了满足她需求的。豹妹问我有没有带拖鞋和备用鞋,因为会需要过河。我带了拖鞋但没有备用鞋,但不 想在计划外添置一双性价比不高的鞋。
 
  接下来的采购重点是野外食物。因为豹妹的野外调查需要持续数小时徒步山地, 需要途中为身体补给。常出野外的豹妹希望能多开发些路餐品种,我们在超市转来转去,没有找到豹妹描述的一种有燕麦成份的能量棒,选了压缩饼干、士力架、巧 克力等。豹妹说如果士力架能有不同口味就好了(不过悲剧的是这种产品是全球统一口味不得更改的,不知道是否能寄希望于国内厂商,比如压缩饼干就有不同口味 的)。采购完食物,豹妹建议到旁边的屈臣氏转转,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豹妹的野外调查站点,有些可以住在牧民家,有些可能住在牧民废弃的房子或者自带的帐 篷里,总体用水不便。洗澡只能在途经县城宾馆休整时实现;日常洗头不易;洗脸也需要考虑相对节水而适当的方法。由于防晒霜属于需要卸妆的范围,豹妹琢磨着 买一款清洁度好的洁面乳。结果发现了一款卸妆湿巾,决定一试。
 
  采购结束,回到工作站,把库存的一些坚果和新买的食物装到储物箱里,再放到车上。
 
  下一站是修车店,豹妹把平时记录的问题一一描述给老板,老板拿出一个检测仪,就像医院给病人检查身体一样,根据仪器检查结果确认哪里确实有问题,然后考虑怎么修理。老板是个实在人,聊天得知还是豹妹的安徽老乡,修得比较仔细,折腾了几个小时才完。
 
 
  晚饭后回到工作站,等着接应当晚才到西宁的郭熊。郭熊比我随行的时间要长,有出野外的习惯,加上行前豹妹对于装备的建议,他完全是登山装备武装,65升的登山包加防水小背包出现在街头,不像我能简则简,只塞了一个35升的背包。
 
  由于豹妹还有一些事情处理,8月10日,我和郭熊自行活动。早饭是甘青均主流的牛肉拉面。一天逛了三个寺庙:大佛寺,西宁市区的藏传佛教寺庙,一早有西 宁的藏族朝拜转经;北山寺,汉族多重信仰集合的场所,时至中元节,香火极旺;东关清真大寺,青海最大的伊斯兰寺院,全国礼拜人数最多的清真寺。三个寺恰像 青海的缩影,多民族聚居并祥和共处。
 
  “捡粪党”之旅
 
  8月11日,我和郭熊的早饭依旧是拉面,郭熊要求不放辣椒。早上猎豹又出了点问题,豹妹修好车来接我们,比原定计划晚了一些出发。
 
  旅程开始,豹妹和郭熊也开始了两岸动物研究与保护的交流与探讨。雪豹是国际瞩目的濒危物种,在研究方面还有很多未知数;熊在世界范围内分布较大一些,研 究也相对多一些。郭熊所在的机构是台湾唯一研究熊的机构,豹妹说没有“竞争对手”。作为外行没想到学术研究领域也有竞争对手的说法和情形。而郭熊由于这个 唯一性而感到有些孤单,他经常一个人出野外,有时也会有志工。台湾的志工机会允许登山爱好者自己去野外收集数据,每次把采集数据的任务布置给志工,他们自 行完成后交给科研机构。
 
  中午到达共和县,在清真馆子午饭,我和郭熊点了炒饭,豹妹点了牛肉面。西宁到玉树的高速正在修,全线开通后只需6-7个小时即可抵达。现在就难免遭遇堵车和混合道路上的牲畜而延缓前进速度。借堵车之机下车方便,路边土坡上有高原特有的绿茸蒿。
 
 
 
  当然,长途行车也要避免疲劳驾驶,好在郭熊可以替换豹妹;或者干脆停下来休息。
 
  玛多县 苦海
 
  不少科学工作者希望通过生态研究来帮助、促进、影响生态保护。豹妹和郭熊都有这样的情怀,他们希望国内有一天像美国一样,通过长期的保护工作,让人与野 生动物可以亲密互动;更深远和重要的影响,是通过对顶端猎食者的保护,达成对生态系统及生物多样性的自然调节,使人与动物共同赖以生存的环境可以良性健康 发展。然后,现状有很多问题是两岸都会存在的。豹妹拿三江源保护区举例,保护区归林业局管理,在地保护区人员非常少,做不了什么事情。而国家政府拨款很 多,拨款到省财政厅,多用于牧区移民、减蓄、围栏、种草、灭鼠兔等等没有经过论证,追求短期效果的事情上。公众情绪比较容易被这样的事情点燃。然而很多事 情是需要地方政府认可和支持才能被推进和执行的。山水一直积极寻求政府的支持和参与,大力肯定他们的贡献与成果,使得北大-山水的研究与保护能持续有效进 行。
 
  当然除了困难与挑战之外,科研工作中还有很多乐趣。除自然探索本身之外,过程中会发现不少逸趣。郭熊在台湾 进山会敬山神,他们称为“老人家”。如果在山里丢了东西,他们知道是被老人家拿走了。藏地也有类似讲究和说法。藏民还认为有雪豹、马麝的地方比较干净,雪 豹是山神的“看门狗”,雪豹把尾巴绕在脖子上伪装牧羊人,还会用尾巴赶牛进山等等。经过科学观察,很多民俗观点往往是有生态学上的发现是吻合的。
 
  一路聊着,傍晚到玛多县城川菜馆子吃米饭炒菜。县城海拔4000多,温度偏低,郭熊看到穿着枣红色袍子和斗篷的喇嘛甚是羡慕。豹妹的目标是当晚至少到清 水河镇。接下来的路程还在爬升,翻越4800米的巴颜喀拉山口就快了。夜幕中,路两边有些反光的柱子,豹妹问我们知道不知道它们是做什么用的。我想到了冻 土层。确实是用于导热降温避免路基损坏的,高科技材料,以前只用于航空领域。
 
 
  车外飘着雪,开下窗冷飕飕的,郭熊沉默了许多,他有点头痛,轻微高反了。在新高速与老国道间博弈,经过雨雪洗礼,又看到薄云遮住的白月,凌晨赶到玉树州 清水河镇落脚。刚进镇的路边就有宾馆,豹妹不常在这边住宿,看着有家相对新的,就开车进院了。没卫生间的三人间160,有炉子有电褥子有毯子有wifi, 热水冷水供应,被子床单还算干净。豹妹觉得性价比超出她的预期,很满意。拿出证件登记,老板问,“你们不是来旅游的吧,去年也有北大的来住”,听这意思无 疑是大牛。匆匆洗漱卧倒,郭熊吃了些提前准备的对付高反的药,很快就睡着了。赶了一天路,豹妹也着实累了。
 
  8月12日,清晨的阳光比较温和。不紧不慢地起床,呼吸高原微凉的空气。在镇上吃早午饭,郭熊选了清真饭馆必备之头牌——粉汤,我和豹妹选了青海另一大特色面食——面片。
 
  饭后前往玉树州府结古镇。
 
  地震让玉树的知名度在全国范围内飙升。很可惜没有见过传说中震前美丽精致的结古镇。震后的玉树州府,新楼林立,看起来很繁华的样子。郭熊一再感叹,玉树州府之大超乎他的想象。超市里品牌不少,各色热带水果,还有台湾产的果汁饮料等。
 
 
  豹妹计划晚上直接去调查站点,进村之前再下个馆子,怕我们再吃面会吃不下,午晚饭是她在州上的隆重推荐——水饺。老板是河南人,和姐姐来玉树十多年了, 他说这里钱好赚些。吃着美味水饺的同时,豹妹忙着用手机处理支付转账等需要借助网络完成的事情。饭后到隔壁山西老板的烧饼店买了些烧饼。
 
 
  豹妹等电话的时候,我带郭熊去一个本地市场转了转,有三个欧美背包客也在逛,这是在玉树街头看到的唯一像游客的行人,其余都是本地人与外来经商或务工 者。市场里有从头到脚的各种藏族服饰,有些面料质地和图案都华丽的很,我印象里藏族华丽贵重的服装及饰品是酬神的方式之一。郭熊对本地人戴的毡帽颇有兴 趣,类似西部牛仔帽的样子。向一家店主询价,老板说1800!我和大牛在治多买过,好像才一百几十块的样子,“老板你在开玩笑吧?和那个大叔一样的要多少 钱?”我指着旁边一位藏族大叔的帽子问,“刚才那个进口的,他这个1200”,听起来还是很骇人的数字,郭熊认为是他太像观光客,所以老板开价高,然后就 把心思放在拍照上了,大部分东西他都没见过。
 
 
  郭熊想寄明信片,但是据说州上的邮局书店都没卖的,可见玉树与旅游尚有距离。豹妹打算洗个头再走,找了两家,一家锁门,一家价格20,放弃。
 
  出发,目的地下拉秀乡野吉尼玛村。
 
  翻越尕拉尕垭口
 
  多刺绿绒蒿
 
  豹妹提前联系过野吉尼玛村的二社社长阿丁,他让豹妹进村前再打电话,如果能打通说明他在镇上,如果打不通就说明他已经回家了。要拐进村的沟口意外地没信 号,不得已往回开了一段到有信号的位置打给阿丁,无法接通。于是重回进村的沟口,这里比较好辨认,沟口对面的石壁上有他们信奉的山神和莲花生大师的画像。
 
  天色近黑,开了一段,发现修路不通,又退回到靠近村口的牧民家打听。郭熊摇下窗户,“请问”,对方连连摆手示意听不懂。这里的牧民会汉语的很少,勉强能听懂 个别单词。豹妹下车交流一番,最后我们听懂大叔说“好好的路有呢”。豹妹多年往来于三江源藏地,学会了很多藏语单词,也深谙藏语语序与汉语的不同,所以即 使不能用藏语交流,也可以用藏语语序加藏汉单词组合跟当地牧民交流。大叔的大意是说山坡上有可以开车的路到阿丁家。
 
  豹妹尝试开了一段,安全起见还是明天白天再进沟,晚上去投靠下拉秀政府更靠谱些,于是开出山,回到公路,赶往十几公里外的镇政府。开车到政府的院子里,豹妹 跟保管员打了招呼,给我们安排了房间,一个上下铺一个单床刚好三个人住,保管员还多给了被子和毯子。因为没有上下水,我到车里拿了三瓶矿泉水。楼道里有人 问我,吃过晚饭没,房间有没有热水,想必是乡政府的工作人员,我一一回答。我跟他到办公室,灌了一暖壶热水拎回房间,跟豹妹描述了情形。豹妹说大概是丹增 副镇长,地方干部特别是副职的,都很平易,没什么架子。一会丹增镇长抱着方便面、零食和矿泉水过来,听豹妹介绍这次野外观测的大致安排。
 
 
  8月13日, 我习惯性地早醒,六七点钟的山腰有云雾缭绕。趁大家还没起来,我打算洗个头,用水壶对了600ml温水,拿着毛巾和洗发液来到院子里。少量水把头发润湿, 洗发液之后用剩余水冲洗,短发的好处就是可以分分钟搞定。大家起来之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豹妹去打招呼的时候,郭熊饿了,站在办公楼门口消灭了一块昨天 买的豆沙烧饼,大赞美味。豹妹走出来,跟着一位白衬衣牛仔裤男士,她介绍这是东周书记,书记邀请我们到食堂吃早饭。食堂里供应大米粥、花卷、煮鸡蛋还有豆 腐乳,用的是纸浆一次性餐具,书记帮我们从窗口端出来。乡干部昨天下村子工作,凌晨两点左右才回来。东周书记也是副职,当兵出身,普通话比较好。
 
  饭毕,跟书记告别,返回野吉尼玛村。白天行车,清晰地看到山坡上临时压出来的路,有些是有坡度的,即使坐在越野车上,也会下意识地抓住车里的扶手。玉树州震 后建设,政府通常把牧民定居房屋建筑靠近公路的沟口位置,只有野吉尼玛村一带执意坚持,要求建在沟里面。牧民逐水而居,即使住进砖房,亦是如此。野吉尼玛 村的房子建在河谷两侧,通常距离河水几十米。
 
  从沟口开进去好几公里,有人和豹妹打招呼,一个长相很康巴的短袖白 衬衣自来卷大个子,这就是阿丁了。下车,豹妹打开后备箱,搬出一箱八个望远镜和一架初级单反照相机。望远镜是牧民为方便放牛时观察用的,照相机是阿丁要 的。豹妹常往于牧区,帮大家代购本地不易买到的东西,在州里转账汇款也正是为此。阿丁比较关注和喜欢野生动物,豹妹自然选择住在他家并与他交流调查点的问 题。阿丁和弟弟在屋外试用了好一阵望远镜和相机,三个小朋友围着跑来跑去,是阿丁和弟弟家的孩子。
 
  进屋,阿丁的老婆和大女儿忙过来倒奶茶、端出馍馍和干肉,阿丁弟弟从怀里掏出彪悍的藏刀让我们切肉吃。馍馍是青海对发面制作的面食统称。这里的馍馍是我们通 常说的发面饼,用一种称为“炕”的制作工艺烘烤而成,把生面饼铺在藏式厚底铝锅中,下面是牛粪燃烧加热,均匀缓和,不用油也不会黏锅,也不会糊,嚼在嘴 里,可以咀嚼出麦的香甜本味。
 
 
  豹妹拿着地图把这次在野吉尼玛村的调查安排大致向阿丁做了介绍,并邀请阿丁陪同,阿丁欣然同意。在野吉尼玛这个站点,豹妹按5*5公里划分成八个方格,每个格子里找一个点放置红外相机,一共八个样本点。
 
  喝了奶茶,吃了馍馍,出发去第一个点,阿丁家往东的河谷北坡。阿丁弟弟也兴致盎然地陪同,他要去试验望远镜和相机。
 
 
  野外工作正式开始,爬山开始。豹妹的最近一任志愿者是某西宁青旅的前老板,跟豹妹出野外时说,“我想到需要爬山,没想到要爬这么多山”。豹妹痛快地接受 我来打酱油的重要原因就是我们一起爬过山。然而跟两年前的自己比,有差距。阿丁和弟弟在前面缓缓踱步,豹妹跟在他们后面,边走边聊;郭熊走走停停,调整自 己的步调,看得出有心跳加速的节奏;我试图通过大口呼吸来降低心率,但是上山还是费些力气,更费氧气,逐渐落在后面。
 
  阿丁指着沿途一些植物,说这个是藏药,那个在生活中可以怎么使用。其中有一个比较特别的,“贝母”,阿丁用手挖出它的根,把整个植株展示给我们看,不挖虫草的时候,有些人会挖贝母。
 
 
  走着走着下起了小冰雹,不一会又晴了。到达山腰位置,阿丁拿出望远镜观察山上和对面山上有无野生动物。没有发现岩羊,看到河边有几只像鹿的动物,经过辨 认不是在三江源别的村子相对常见的白唇鹿,而是这边常见的马鹿,它们的脸有点瘦长,嘴唇发黑。第一个观测点并不远,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雪豹日常活动路径的位 置。豹妹说雪豹喜欢在与地面成锐角或者直角的石壁下行走,它们也会在这样的石壁处留下自己的痕迹,抬后腿向石壁喷尿,用气味“划地盘”,用爪子在土地上刨 坑。接近山顶的石壁有处山石缝,是个天然羊圈,里面有不少羊粪。豹妹敏锐地发现了一处典型的雪豹刨坑,于是决定在这里放置红外相机。

 
  给相机的存储卡标号之后,选择一个角度高低合适的位置,豹妹让我蹲在刨坑处,这样跟雪豹的高度差不多,在取景器中调整可以把从头到脚都能拍进去的角度, 然后固定,避免晃动或被动物碰掉,除红外相机自带的捆绑带之外,通常要找些石头辅助。这些对豹妹、郭熊、阿丁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操作。放好相机,继续沿雪豹 的路径行走,惊喜地发现了雪豹的粪便。雪豹便便的直径通常有近4厘米,不长的一节粘着一节。因为主要食用岩羊,便便里通常有未消化的羊毛,我们看到这节有明显的羊蹄。
 
 
  豹妹拿出一次性手套从粪便表面取了一部分放在有干燥剂的塑料试管中,比较大而完整的部分放到小的塑料密封袋中。然后根据时间、定位点和每个点采集到不同 便便的数量进行编号。这些便便被带回去后,会分别做雪豹食性和基因的测定。同一批次未被收集的便便会被踩扁以破坏原样,以便下次在同样位置看到不会重复采 集。捡粪便的时候,阿丁和弟弟就嘿嘿笑,豹妹说他们好像除了牛粪,什么动物粪便都不碰的,还总说豹妹的工作是天底下最让人郁闷的工作,每天捡粪便。
 
  下山看到一只高原兔,不紧不慢地在靠近围栏的地方溜达。豹妹说高原兔总自作聪明地认为人看不到它,等人靠近再拔腿跑开。
 
 
  回到阿丁家,又喝了一轮奶茶,稍事休息之后,出发去下一个观测点。这个点在阿丁家西边,同样是山谷的北侧山坡。这里有一台豹妹曾经留下给阿丁,让他自己放的红外相机。
 
  上山前,阿丁说,这上面肯定能看到石羊(岩羊)。这里山峰以下部分的山地,属于山地草原和山地草甸,缓缓拉起坡度,并不难爬。可是我还是慢,借沾花惹草的拍 照机会喘气。豹妹问今天爬山速度是我正常速度么,我说由于经常晚睡等不良习惯,现在体力和速度都比以前差一些。豹妹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爬山时我比她快,不过 她近年在高原活动比较多,可能每次来适应得都比较快。
 
  阿丁到了垭口,斜插上山去取他放的相机。等我拐上垭口,已 经看不到他们三个的人影,只有牦牛在四周山坡上吃草。垭口至上坡度变大,是继续山腰环切还是向上?想想雪豹应该不太会在山腰的位置活动,选择向山峰石壁的 方向攀登。沿石壁寻摸,没啥发现。太阳渐西,被阳光挡住的山坡上有点冷。往北往西,深远开阔。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远处走,看到阿丁的身影,他们从远处折 回。阿丁冲着豹妹喊“她在这”。豹妹因为拍野花,不小心坐到了牛粪上,跑到雪水融化的溪水边洗衣服。他们在里面没发现岩羊,也没找到太合适的位置,寄希望 于垭口附近的位置。
 
 
  还是专业的豹妹,首先发现了雪豹的痕迹,但是阿丁觉得位置不理想。继续往外走,几乎正对山下牧民家的位置的石壁下,虽然对雪豹来说是过于暴露的位置,也 还是找到了刨坑。傍晚八点的时间,伴着夕阳余晖,装好相机,下山。阿丁和山下牧民家打招呼说上面放了红外相机,帮忙关照下,不要被人偷走。
 
  阿丁家中,大女儿正在做晚饭,高压锅焖米饭,辣椒炒干肉。藏式炉具多是长条形的,甚至有T型的,多个灶眼,炉膛和烟道长,灶眼上加热,灶眼周围的横向烟 道上可以保温,这种设计比较节能,同时也增加了散热取暖的面积。大女儿在一个灶眼上炒菜,一个灶眼上焖饭,还有一个灶眼煮茶。豹妹查看取回来的相机,除了 岩羊和牦牛,没有拍到其他。饭好,大女儿和二女儿给大家盛饭。
 
  阿丁今年40岁,有9个孩子,大女儿18岁,最小 的儿子不到1岁。两个儿子当和尚,一个儿子上学,没在家里。二女儿当女僧,在家里帮忙料理家务。不光阿丁家孩子多,野吉尼玛村家家都有五个以上孩子。这个 现象在整个藏地都很特殊,豹妹也问过原因,没得到太清楚的答案,大概还是跟宗教信仰有关。我猜想是跟生命、生殖崇拜有关,孩子多意味着生命力旺盛。所有人 都会表达对最小孩子的喜爱,比如兴高采烈地呼唤他的名字,抱起他,贴面、亲吻。父母亲吻他的动作明显更多。
 
  晚饭时间打开电视,这时调皮的7岁女儿和5岁儿子才会安静下来。3岁的女儿捧着碗,满地转悠着吃饭。妈妈会给几个月的小儿子也喂些饭菜,除此之外小儿子白天还 吃母乳喝牛奶。晚饭后,大女儿收起碗筷放到橱柜里。豹妹拿出笔记本电脑,给大家展示在治多、索加等其他站点拍到的雪豹及其他野生动物的照片和视频,除了阿 丁一家,还来了一个和尚一个大叔,一群人看得聚精会神,用藏语辨识各种动物的名字。Sa豹,Nar岩羊,Shangke狼,Zhemu熊,Wa狐,La 麝,等等。
 
  看完照片也该休息了,白天坐人的藏床铺上被子就是卧床了。两个小儿子和爸爸睡一张床。大女儿和二女儿睡在中间的小隔间。我和豹妹睡在西侧的经房。经房中供着一些活佛的影像,挂着印刷的唐卡。郭熊睡在玻璃密封的门廊处。
 
  清晨五点多,阿丁的妻子和两个年长的女儿起床了。她们到经房取一些曲拉(干奶酪),吃过糌粑就出去放牛、挤奶,大女儿开摩托去河边打水。两个年纪小的女 儿也随后起来,屋里屋外跑来跑去自娱自乐,偶尔悄悄走进经房,看我们有没有醒,或者像玩捉迷藏一样,一会自己就偷笑着跑开。阿丁八点多起来,我们也跟着起 来洗漱。这时妻子和大女儿也回来了,把打来的水倒进房间的大储水桶,给锅里添水,给炉子里加牛粪。妻子给阿丁盛了一大碗酸奶,端上馍馍。阿丁问豹妹,你们 吃炒面吧,豹妹说好。炒面就是炒过的青稞面。大女儿把我们昨晚用的碗拿出来洗干净,妻子依次给三个碗里都加上青稞面、酥油、砂糖和曲拉,然后提着奶茶的壶 帮我们加奶。藏族吃炒糌粑是用手的,顺一个方向搅拌均匀成面团,然后捏起一块放进嘴里,这样吃完,碗里没有残留。不过对于动作技术不熟的我们来说,借助工 具更稳妥一些,勺子筷子就上场了。豹妹把糌粑和得像糊一样,她说就当芝麻糊一样吃。郭熊是需要早上喝黑咖啡的,豹妹建议他在炒面中加点咖啡尝尝,夏勒博士 曾经也这么干过。郭熊试了下,感觉还不错,同时感叹,不敢相信自己经历的这些不一样一切是真实的。
 
  饭后拿出两台新的红外相机,安装电池和存储卡,留待当天使用。大女儿开始扫地擦地,妻子打开便携液晶电视播放经文。
 
  8月14日, 计划是三社方向。三社在二社南边的河谷里。豹妹说这个河谷南边西侧有个山峰是格萨尔王战胜后骑马升天的地方。我们上午去的点在它的斜对面,河谷东侧,吉仁 科(音)。阿丁一边往山坡上走,一边扫视四周,说对面有石羊。豹妹用望远镜看过去,果然在格萨尔王升天石壁的北侧草坡上有一群岩羊,不过那边不在豹妹划定 的观测区域内。继续往沟里走,铺满黄色马先蒿的山地草甸迎面而来。豹妹说看到这样的景色就不想走啦。
 
 
  阿丁又说,这里石羊肯定有呢,建议往里面走远一些。走了近两个小时,地貌稍有变化,湿地和碎石滩的混搭,两边的山也多呈碎石状而不是那种大块的石壁。一路上来看到的羊粪不是很多。
 
 
  ▲生于高山草地、山坡多石处、溪边石隙处、流石滩的苞叶雪莲
 
  “啊呀,好好的石头没有嘛”,阿丁最后不太看好这条沟了,建议豹妹不要在里面放相机。豹妹需要有对比的数据,没有观测结果和数据就永远不能说明到底有没 有的问题,所以相机还是要放的。阿丁建议放就尽量靠近沟口一些,否则冬天取相机的时候有雪不好走。我们爬上沟的南侧一面,没有发现明显的雪豹痕迹,选择了 有锐角夹角的山石旁放置了一台相机。
 
  下山,是阿丁亲戚的家,阿爸阿妈邀我们进屋喝茶。不一会儿子、媳妇、孙子孙 女都过来了。床上熟睡着几个月大的宝宝,炉子上烤着宝宝的纸尿裤,想必要烘干重复使用,我们进屋的时候阿妈把纸尿裤塞进炉子上的小盒子里。他家的孩子们都 很乖,静静伫立或坐在大人身旁。大叔和儿子们拿着望远镜从窗户往外看,阿丁把他新相机拍的照片展示给他们。豹妹问“Sa有没有看到过”,他们说没有。
 
  喝了奶茶,吃了果子(游牧民族炸制面食,条形麻花状,面是加奶和的),启程去下一个观测点,河谷对面的查秀拉。这个点距离村路比较近,不需要往里面走。麻烦的是,需要过河,河水是高山积雪融化而成,水温较低。
 
 
  阿丁大概知道今天需要过河,穿了一双帆布胶鞋。豹妹准备过河的鞋没带在车上。阿丁说背我们三个过去,豹妹不肯,准备光脚过河。郭雄在台湾过河经验丰富, 把手上的东西装在他的防水背包里,脱掉登山鞋和袜子,卷起裤腿,两只鞋的鞋带系在一起挂到脖子上。豹妹脱了鞋和袜子,用手拿着。阿丁冲着我说,“你上 来”。我确实担心趟水带来身体不适,于是厚着脸皮趴到阿丁背上。趟水过河对阿丁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卷起裤腿就走。我稳稳地跟着阿丁过了河。豹妹没站稳, 裤子和鞋都湿了。这个点的距离近,但是坡度蛮大,60-70度左右。豹妹曾经在这个点做过观测,是有雪豹出没过的,她试图找到以前观测的位置。忽然豹妹想 到了什么,问郭熊是不是没带相机上来,答案是“是”。豹妹淡定地说要自己去车上取,小心地下山。还没等豹妹下到山底,阿丁对我们说,“她太慢了,还是我去 吧”,然后快速下山,到豹妹的位置,拿上车钥匙。查秀拉有完整的石壁,石缝中有动物共用的天然公共厕所,密集的羊粪和其他动物的便便。
 
  ▲“公厕”旁的微孔草
 
  大约半小时的工夫,阿丁回来了。理想角度的位置缺一块固定相机的石头,阿丁四下看了看,搬起一块有枕头那么大的石头,戳在地上,我们找了一些体积小一些的放在周围加固。
 
 
  放好相机下山,在河边发现两个公岩羊头、一个母岩羊头。豹妹说经验来看,被雪豹吃掉的大部分是公羊,它们常因比较胆大而最后成为雪豹猎食的对象。
 
  ▲公岩羊头残骸
 
  ▲母岩羊头残骸
 
  因为鞋已经湿了,过河回去的时候豹妹索性穿着登山鞋趟过去,这样能走稳一些,却湿得更彻底了。回程路上,阿丁一边开车一边四处瞭望,在一处河滩的树丛中 发现了马鹿。经过三社长家的时候,他迎过来,说这两天家里有事,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同时,他还告诉阿丁第二天要去镇上开会。
 
  回到家里,豹妹换下湿裤子和鞋袜,放到炉边烤鞋。晚饭是米饭和粉条炒干肉。阿丁的另外一个弟弟过来,说没见过雪豹,想看看豹妹的那些影像资料,老婆孩子也一起跟着过来看,阿丁和大女儿还要求看一下电影《子熊故事》。
 
  8月15日凌 晨两点多,躺着睡袋里,热醒。大约三点多,开始听到狗叫,不止一只持续地卖力地叫到天快亮,纳闷它们叫唤个啥。睡不着索性起来,一壶水洗头法故伎重演。阿 丁去镇上开会,我们三个吃了糌粑出发,开出不远,看到几只高山兀鹫在路边徘徊。豹妹猜测附近有狼在大餐,停车查看无果。
 
 
  上午的目的地是昨日吉仁科的北边不远的另外一个垭口,吉涌科(音)。豹妹向阿丁咨询过那里的情况,阿丁说爬上路边的山坡才能看到里面山的情况。在路边稍宽敞的地方停车上山。阴天雾大,看不到上面,只能一路沿北向山坡前行。我一如既往的慢在后面。这片草坡的优势物种是圆穗蓼,白白的渲在绿色中。
 
 
  天气由阴变雨,好在我穿了件新冲锋衣,防水效果不错。速干裤不能幸免,西北风带雨斜打在身上,加速淋湿裤子。我从北京出发前,特意给登山鞋涂了防水剂也 是有效果的,但是雨水顺裤脚持续渗到纺织物鞋舌上,逐渐湿透又浸湿袜子。途中休息,补充热量,豹妹感慨米卷不如士力架效果好。好在雨没有一直下,到山坡上 后雨势渐弱至停,能清晰看到上面有向东的一道山脊。山脊北侧有一条开阔的U型山谷,豹妹说可能是古冰川造成的地形地貌。
 
 
  放眼望去,沟中草地不似我们这两天爬的草甸有很多野花,似乎是比较单纯的莎草科植物。豹妹说当地牧民根据地貌和植物种类分布把草地分成三类。Bang Za,Na Za,Shia Za,分别指高寒草甸、沼泽草甸、荒漠化草地,Bang Za是牧民认为最好的草地。U型沟的沟口有些牦牛,但沟里的开阔草地却没有动物进来,豹妹觉得很奇怪。类似昨天的吉仁科,吉涌科这边也是碎石坡、碎石山, 有少见的红花绿绒蒿。
 
  ▲红花绿绒蒿
 
  沿着向东的山脊前进,发现不少岩羊的粪便和蹄印。我猜想岩羊是从U型沟的大陡坡直接上山的,而不是我们爬山这个路径。豹妹最后选择放置相机的位置和吉仁科的环境也类似。午后两点雾气散去,清晰地看到地形,快速下山。
 
  豹妹一直好奇我怎么用一壶水洗头的。首先我头发短,其次我用来洗头的成份天然、性质温和,出门旅行洗头洗澡都用它,即使有少量残留,也不太担心。豹妹说 出野外时洗脸洗头就是麻烦,总担心脸洗不干净然后长痘。我的皮肤确实不是有说服力的案例,不过经验还是有的,食盐和白糖都可以用来洗脸,盐可以清洁毛孔, 糖可以嫩滑皮肤,易获取便携带。
 
  因为下山耗费体力小一些,呼吸和节奏也容易控制得多,我赶在了前面。一个来小时 不停步,到了车边。一边简单拉伸肌肉,一边吃苹果。豹妹看着地图,决定更改一个观测点,因为去这个点的路程较长,而我们昨天路过的三社长家的对面山口上去 刚好在同一区域内,可行的话,在她的样本方格上看,只是八个格子整体平移了,每个点还在格子内。
 
  开车到预计位 置,除了三社长还有联防队长家在这里,两个男主人都去镇上了。联防队长的妻子抱着几个月大的宝宝。豹妹试图问问这里上山的情况,无奈她汉语不好,交流无 效。看山势,爬是能爬的,只是又需要过河。来到河边,联防队长的两个女儿刚才听到母亲召唤跑了过来,她们都认得豹妹,甚至记得豹妹以前志愿者的名字。16 岁的丹珠文玛上过小学退学了,12岁的措周巴玛是阿尼,因为爸爸当过兵,她们两个汉语都很好。知道我们要上山,她们说陪我们过去。我们脱了鞋袜,卷起裤 子,把鞋挂在脖子上。姐妹俩在一旁呵呵笑,在她们看来过河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需要做什么准备,过就过嘛。尽管有太阳,脚入水后,分分钟冻得几近没有知 觉,有种瞬间要发烧的感觉。上岸,比我预期要好。上山,也没有很强的呼吸急促感。我想了下,我之前上山速度慢或许和饭后时间不久就运动有关,我的胃肠消化 速度慢,爬山的时候血液还在忙着消化食物的工作,可能会使运动所需的血氧不足。
 
  丹珠和措周的妈妈在对岸喊话,她 们翻译说“不要走太远,小心有熊”。沿途狼便很多,白色、粗节状,三四处。她们说平时是会听到狼叫的,狼会吃牛。走到山根处,姐妹俩不欲前行,我们让她们 下山回家,免得妈妈担心。我们继续,豹妹对此沟充满期待。上面有完整的石壁,还有溪水,豹妹说如果她是雪豹一定在这里做窝。走到石壁旁,又开始下雨,继而 冰雹。综合来看,深远之处未必是好的选择。返回沟口方向,发现石壁下的乱石中有两处雪豹粪便,取样封装,并架设相机。
 
 
  ▲生长于多砾石山坡、高山流石滩的水母雪兔子
 
  一路淋浴下山,三人手拉手过河回去,豹妹感觉稳当安全很多。上车,跟措周和妈妈打招呼告别。湿身回到阿丁家烤火,电视新闻时间看青奥会开幕式,弥补和外界信息的断档。晚上听二女儿说,凌晨有熊吃了西边一家的死牛。这正是凌晨狗吠和我们早上看到兀鹫的原因。
 
  8月16日,清晨小雨,第一个点是神山-达日贡赛,几乎在快出河谷的位置,阿丁拿出手机说这里有移动信号,但是似乎只有他的手机可以。达日贡赛是活佛闭关修行过的地方,闭关修行的山洞清晰可见,山峰石壁下有很多玛尼石。
 
 
  在这里惊喜地发现北侧山坡上有大群的岩羊,它们从西向东经过草地吃草,然后爬上山,豹妹用高倍单筒望远镜观察,一共数到一百多只,按照公(羊)、母 (羊)、小(当年新生小羊)、去(去年生的小羊)分类记录。当然这样的辨识是需要经验的,公羊和母羊很容易从羊角判断,公羊角是长而弯曲的,母羊角短而直 立;小羊和去年生的小羊需要从个体大小及羊角长短来辨别。母羊较多,小羊很少,“阿丁,今年石羊生的小羊好少呀”,豹妹从观察到的数量做出直观判断。尽管 距离还远,岩羊还是能感知我们的存在,迅猛地跑到山石中,几乎与山石颜色融为一体,不移动的时候难以辨认。阿丁像是松了一口气,“我说嘛,羊有呢,看到了 吧”。
 
  ▲模糊的岩羊
 
  从山下看,只能看到近处山峰,上来之后发现上面的山地非常宽阔,南北两边有山峰石壁,中间是山地草原和山地草甸。沿着石壁巡查,发现典型的雪豹刨坑多 处、粪便三处,还有疑似尿痕,都在靠近沟口的位置。尽管也有家养牦牛上来吃草,但是对于雪豹来说,确实还是理想活动之所。对于我们来说也是理想之所,只缺 一块固定相机的石头,阿丁熟练地选择了一块大石头,搬起,压在一株小树前。由于红外相机是触发的,相机取景范围不能有无关物体移动,否则就会空拍,所以还 需要把相机取景器前的植物压倒或者拔掉。郭熊说阿丁他们和台湾的原住民很像,就是没有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什么问题都能搞定。
 
  下山回到车上,阿丁饿了,拿出他从爸爸那带来的肉肠。肉肠也是牧民家常见的食物,牛的肠衣灌进牛肉和牛油,煮熟即食。我还是第一次是藏家的肉肠,味道还是可以接受的,不过还是浅尝辄止,怕吃多了消化慢影响爬山。
 
  吃完前往下一个观测点,多木隆。多木隆在河的对岸,开车过去需要绕行一座桥。途中经过都是在草坡上临时压出的路线,阿丁说如果下雨就麻烦了。好在天气从 雨转阴并渐晴。豹妹形容阿丁他们开车出神入化,在这起伏的山坡上不会感到颠簸不适。豹妹给多木隆的牧民也留过一个相机,让他们自己放置。我们到他家的时 候,本人没在,他弟弟让我们进屋喝茶休息。屋子只是普通机砖地面,但是女主人收拾得非常整洁。喝了奶茶,吃了酸奶,男主人回到家描述了他放置相机的位置。 我们就从他家牧场上山。多木隆的山坡上有很多灌木,有一些前两天去的山上没有的植被。
 
  ▲甘青老鹳草
 
  ▲党参
 
  山坡上有很多马鹿的粪便,比羊粪大的椭圆形颗粒,像一种零食——竹炭花生。多木隆的石壁下发现多处刨坑、三处粪便,不过牧民把相机放在了更高的位置,为 了取相机,顺便上去看看。山腰往上较陡,80度的样子,不好攀附,阿丁敏捷地先上去拿到了相机,建议我们不用往上爬了。下去也小有难度,阿丁轻松地先下 去,在一旁等我们。看着我们三个在山石上挪转腾移,阿丁嘴里念念叨叨,应该是在念经。
 
 
  回到有雪豹刨坑和粪便的石壁下,取样、放相机。豹妹观察环境,判断以前有人在这里放过相机,估计是山水的其他同事前些年放过。
 
  路上豹妹还对阿丁进行了访谈,涉及家庭收入构成和水平。阿丁家每年虫草收入五六千,减蓄补偿每人每年一千,社长工资每年五千,兼任护林员每年四千,兼任 兽医每年两千,国家补贴中对社长的奖励每年八千。他们每家养不少牦牛,但是卖的很少,有藏族人来收且出价合适的时候他们才卖;不会宰杀自家的牛吃肉,有别 人家宰杀出售的时候去买肉;有时候自家做的酥油会卖;有其他需要的物资会去镇上采购;有些人会捣腾珠宝或者车赚小钱。整体上说,开销较小,每年能结余一两 万、三四万。
 
  还不到下午六点,天黑尚早,豹妹的计划还包括数牛羊,记录岩羊出现区域附近牧场中牦牛和家羊的数量。最远的位置是三社那条河谷的村道南端。阿丁敏锐地发现东侧山顶上有岩羊,只是天色近晚,看起来不那么清楚。
 
  记录完牛羊的数量,基本就圆满结束在野吉尼玛的任务了。阿丁还有一台自己架设的相机,在二社夏牧场很远的位置,豹妹答应阿丁第二天一起去取相机。
 
  回去路上遇到几个三社的牧民,开摩托车拉着围栏用的丝网和栏杆,豹妹说看样子三江源二期的拨款还是在发围栏。
 
  回到家,大女儿已经做好了晚饭,因为阿丁前一天去过镇上,所以晚饭多了菜品,油菜炒干肉和辣椒炒干肉。前几天问过几个孩子的名字,没太记住。于是趁大家 都在,又问了一遍,二女儿指着柜子里的相片一一报来:大女儿嘎吉巴雍、二女儿额珠、三儿子江才旦周、三女儿央茸措、四儿子尕松彭措、四女儿索南雍吉、小儿 子吉美郎甲。他们的名字都是活佛给取的。阿丁说江才今天放假回来了。大家都睡下之后,听到江才回来叫嘎吉开门。
 
  连续几日,我都是晚上十点十一点睡,次日凌晨两、三点多就醒,之后很难再睡着,顶多是迷瞪着做梦。豹妹说她们之前也在阿丁家的经房睡过,山水的藏族员工斗秀加曾经解释因为我们和经房所供有冲撞,所以睡不好,而他们则不会。
 
  8月17日, 雨从前晚开始下没有停势,阿丁又要去镇上开会办理减蓄补偿款的事情,所以取相机的计划流产,决定去囊谦。我睡不着加口渴,比平时更早起床,收拾东西。阿丁 还在床上看照片。央茸和雍吉像每天一样在屋里到处跑。在镇上上初二的儿子江才拿脸盆舀了热水放到门廊,喊央茸过去。江才让央茸捋住衣服领子,挤出将近三厘 米的膏状洗面奶,洗脸和脖子,然后用毛巾擦干净。我在一旁打趣说,不帮妹妹洗一下么。江才呼唤妹妹的名字,先拉住雍吉,先用湿毛巾给她擦脸,又从房间找出 梳子给她梳头。雍吉头发大概很久没梳过头了,有些打结。又拉住央茸,挤了洗面奶,涂了满脸,然后擦拭。擦干净的脸泛着自然的光泽。
 

 
  江才在镇上的学校,每班有30多人,每个年级有12-16个班,每年放五次假,虫草季一个月,冬天三个月,这一次五天。
 
  早饭因为阿丁老婆和嘎吉没回来,江才直接把储物桶都搬到条桌上,让我们自助。
 
 
  我给自己每样都少放了一些。糌粑作为高能量食物很顶饱。阿丁老婆回来,问我们要不要吃酸奶。其实她每餐后都问过,只是每餐吃饱后就再吃下了。少吃糌粑也 是我预谋给酸奶留位置的。阿丁经常早饭吃一大碗酸奶,馍馍沾着酸奶。阿丁家的酸奶质地均匀、味道醇厚。传统手工酸奶的做法是把生牛奶煮开,加上以前剩的酸 奶做引子发酵而成。饭后,阿丁说雨天路滑,一起走。他先开车去社里其他人家办事,在前面等我们。嘎吉拿着手机要给我和额珠拍照,因为阿丁说过我们两个长得 像。于是,我们纷纷拿着手机、相机合影。
 
 
  拍完合影,阿丁老婆又张罗吃西瓜,想来也是阿丁去镇上买来的。塞了一块西瓜,出发离开阿丁家。豹妹开车,前日阿丁的话应验了。草坡上临时压出来的路看起 来还好,但有些地方开起来滑的很。豹妹挂了手动四驱,缓缓通过。我们设想着阿丁开着没有四驱的小面全凭技术手法通过这些让我们捏汗的路段。到公路有信号的 地方,豹妹给阿丁打电话,打招呼告别。藏族告别时候一般说“才让”,祝福长寿的意思。很多少数民族的告别用语都不止是干巴巴的再见的意思,而是饱含祝福或 表达高兴的意思。
 
  奔向囊谦,海拔变低,路边出现树和大片青稞地,豹妹说这里农牧混杂,青稞九月就可以收割了。途 中经过果切寺,沿途有很多保护动物的宣传牌。豹妹说寺里堪布提出有人偷猎,希望能监察到。山水决定提供两台红外相机给他们。路上有个藏族妇女搭车,她用藏 语问话,完全听不懂。豹妹凭她话中的单词,猜她可能问我们去寺里干嘛,豹妹说去找堪布阿雅。藏妇在一个地方要下车,开车门问路边和尚堪布在不在,和尚说堪 布去县上了。藏妇到一家拿了一麻袋东西继续搭车。既然来了,就索性去里面转一圈。到了寺庙核心区,藏妇下车,一位大叔过来问我们是不是去县里,也是想搭车 的意思。果切寺不是很大,僧社很整齐,大经堂上了锁,掉头离开。搭车的大叔唤来老伴。
 
  大叔说他有两个尕娃在寺里当和尚,自己在寺里和县上都有房子,还有一个尕娃丫头在他老家农区种地。
 
  看着沿途环境,豹妹说雪豹选择栖息的地方和这里和尚选择建寺庙的位置很像,都在山谷里很幽僻安静的地方。郭熊一路观察,忽然发现了什么,大叔说Nar, 原来沟对面有五头岩羊在吃草。这是几天来最近距离观察到岩羊了。一会,豹妹发现了川西鼠兔,准备拍照的瞬间,它就跑进了树丛。
 
  ▲依然模糊的“岩羊”
 
  到了囊谦县城,先到酒店办了入住手续。我向老板打听了去玉树的交通情况,决定洗澡后坐车回玉树。
 
  豹妹和果切寺堪布取得联系,拿了两台红外相机并装好电池和存储卡,讲解如何使用。与堪布分别后,前往客运站,得知下一班车还在等人,三个人去旁边吃饭, 一斤半白菜大肉水饺。有个要去玉树接人的司机问我要不要马上走,价格从100降到60,看看班车上还没几个人,我决定坐他的车。匆匆跟豹妹郭熊告别,把背 包放到司机的白色斯柯达上。司机估计拉不到什么别的人,就发动车出发了。
 
  司机脖子戴着佛教挂件,“你是佛教徒 么”“我是藏族”“藏族?你长得像汉族,普通话还这么好”“这里汉族很多,交流多了就会了”“可是你没有任何口音,比如四川口音或者青海口音”“四川藏族 先接触的是四川人,所以有四川口音,我们接触汉族晚,但是直接接触的是讲普通话的汉族”“你的藏族名字怎么称呼?”“扎西”“全名?”“扎西汪索”。
 
  扎汪是囊谦本地人,原来是农区的,早年卖掉了家里的地,住在县城里,并不做客运生意,也不做其他生意或工作,每年也会挖虫草赚钱,不过因为他们不在牧 区,要交管理费才可以去挖。对于卖掉田地的事情,扎汪说“我们藏族就是这样,不考虑长远的事情”。 37岁的他只有一个6岁大的女儿,对于我描述的野吉尼玛生育孩子多的现象也很意外。扎汪是很虔诚的藏传佛教信徒,言语间表达着自己对佛教的敬畏和希望别人 对尊重佛教的愿望。说到神山、山神与动物及生态的关系,扎汪说如果他们到有山神保护的区域挖虫草、挖矿,轻则生病重则死亡,所以敬畏、行为约束和保护就变 得很自然。
 
  没有结束语
 
  大牛的师弟正准备做一个神山圣湖与生物多样性的课题,大意是神山圣湖与非神山圣湖区域的生物多样性指标的比较,听起来挺有意思,有点跨学科,师弟还在筹划他的研究如何开展。
 
  我到玉树的晚上,大牛带着几个人也到玉树了,他刚回到北京和美妻娇儿团聚不久,就又回到他熟悉的三江源,开始他又一次的荒原旅程。户外小伙伴跟着他去数驴了。
 
  我回来的很多天之后,看到豹妹偶尔的朋友圈分享,得知由于阴雨天气,她此次调查尚未结束。大牛热烈互动,又提出了一些新的研究和保护构想。
 
 
 
  我的流水账到这里该打住了,比较地道地表达,跟三江源说一声,“才让!”
 
本文感谢顾有容的植物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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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11日至2014年8月17日,作者作为志愿者跟随北大保护生物学博士肖凌云,前往青海三江源,协助她完成雪豹研究的野外调查工作。途中作者有什么所感所想呢?大家跟随文章一起了解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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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于2007年建立。我们通过观察、记录和研究自然,寻找和当地的守护者一起保护自然的方式。我们在中国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三江源、西南山地及澜沧江区域(青海、云南、四川、甘肃、陕西)开展保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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